黛玉依言上手一一摸过各种料子,又听得母亲道:“这些东西行市须得知晓,不然只管叫那些管事的蒙了去,糊弄人二两银子一个蛋也有尽信的。”
“若说起中馈之事,大到飨祀先祖,小到小丫头子们发月钱,事事都得操心,跑腿儿摸算盘倒也不至于,总得下人回差事时能听懂个大概。”贾氏领着女儿看过一遍大库里的精细料子,笑着指了卷宝蓝云蝠献寿闪缎与黛玉道:“譬如衣裳料子,何种质地何种纹路,除贵贱外还得看甚身份的人用。缎子看着横竖都是一样,只这花纹一变,若叫换成‘卍字不到头’,里头意思多少不大一样。要是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只怕混拿来搪塞,一则衣裳上身不好看,二则竟不像孝敬心意,倒是结仇了。”
一通夹七夹八下来念得黛玉双目茫茫,忙不迭定住心神仔细揣摩。怪道祖母史太君总调侃链二奶奶“年轻轻能有甚见识”,有些料子真就只能摆在库里留待他日抵充银钞,轻易动不得,传上一两辈子都是有的。
大库里逛上一圈儿,待贾二家的将钥匙原样归入匣中,黛玉方才惊觉竟已过去一个时辰,贾氏推了她道:“夫子留的习作可曾做完?做完且去耍,只躲着外男便是。”
这说得正是白小哥,倒不是有甚成见,只一个“男女七岁不同席”。眼见着自家姐儿都留上头了,这大妨之礼不可不讲究,不然万一有哪个脏心烂肺的嘴巴流脓不出好声儿,往哪里说理去?可不就害死女儿了!
她这一句有心话说的旁人,不想却衬了自家侄子,只叫黛玉心底怦怦直跳。当初往外祖母家去,到了贾家与宝玉同住碧纱橱混了总也有几年,竟是早早就没了名声体面,还只当身家清白,背后霎时出了一层白毛汗。
贾氏还当她是累了,只叫下人好生扶着回去休息,或不是连第二天的学也可不去上。黛玉浑浑噩噩辞过母亲,带了个丫头不知不觉就往小书房去,恰逢白小哥堵着瑶哥儿瞅他背书。这小书房门外养了一架紫藤,如今紫花褪尽满目葱茏,刚好露出个月亮门儿来,瑶哥儿正站在里头面向外哼哼唧唧苦捱“梁惠王”,白小哥背对门洞抱着书本子一句一句给他提词儿。
黛玉见此便停了脚站在外间,只听弟弟磕磕绊绊从头背到尾,倒背如流论不上,竟比之前好了许多。
方才听闻父亲收了白小哥做入室弟子,理应视其如兄,这会子叫贾氏一说,脸上却又臊得慌,不得不多了几分回避之意。
莫说这一年多来得其救治,性子也颇处得来,如此这般彼此也不曾混在帐子里随意打闹。再或者西跨院里住的正房,这白小哥也罢,瑶哥儿也罢,不必人说也知不该往后头去,有甚话横竖站在外头着人传递,再没咭咭噶噶玩做一团的事儿。
如今一想,往日确是自家懵懂无知,人与人不一样也是有的,叫下了套儿也看不出甚——再说句过了头的话,即便当时看出来又有何用?身边无一臂膀,王妈妈不操心,雪雁不当事,可不是任人摆布。
想着林家贾家两处都眼熟的那些家私,又想着与宝玉坐卧无忌之事,不多时只觉背心冷汗淋漓……也就当初赶早儿死了清净,再往后指不定混出甚丑事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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