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,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此刻,自己像一条爬虫,蜷缩在床上,而他,那个营业员,很可能正坐在杭城一条两边墙壁爬满了爬墙虎的弄堂里,一个洋灰斑驳的老台门前,在一张和他同样衰老的竹椅子上,睡意昏沉,脑海里偶尔闪过的一点亮光,都是他在永城的欢乐和年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太老太孤独了,弄堂里,从他面前经过的,可不是什么撑着油纸伞,结着丁香一样愁怨的姑娘,而是推着粪车的环卫工人,连他们都用嫌弃的目光看着他,觉得这个老西斯,弄堂本来就窄,你碍手碍脚地坐在这里,紧死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张晨躺在那里,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,他觉得自己也正在这样被这个城市嫌弃,这个城市还年轻,但他已经衰老了,如果他就这样,在这张床上腐烂起来,这个城市,大概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世界,哪里有什么一劳永逸的离开或者归来,哪里有一蹴而就的天堂,哪里有什么你的城市你的街道,只有失落和悲愁,才会是你永久的故乡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生就是被不断地调换病床的念头所折磨。张晨想起了这句话,他记得这是波德莱尔《巴黎的忧郁》里面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是在永城百货商店门口的那个书摊上,看到了这本书,薄薄的一本。

        首先吸引他的是这书的封面,淡绿色的底色上,是一幅黑色的木刻,珂勒惠支的风格,一个愁苦的老人站在一扇窗前,身上的大衣,铁皮一样地因为积满污垢而沉重,目光隐晦而胆怯,仿佛退缩到了世界的尽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张晨花了五毛七分钱买下这本书,边走边看,他随手翻开的那页,跃入他眼帘的就是这句话,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是啊,这个世界,就是这样,你调换了一个地方,就是调换一张病床,大家都有病,只是轻重不同而已,谁也不要笑话谁。

        望海楼的项目,是张晨和这个城市最紧密的联结,从去年十二月,他决定接下这个项目开始,他整个人都围绕着这个项目转,这个项目,寄托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未来,也成为了他的日常。

        当他发觉,自己和金莉莉越来越疏远的时候,他没有绝望,隐隐地觉得,自己还有寄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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